第二年,在长谷津

*回乡省亲的故事*



 

上午八点半,奥川美奈子在舞蹈教室的窗边掐掉抽了一半的烟,将窗户开大使烟味散掉,用拖布简单地清洁了地面,等待第一批学生的到来。周末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路两旁樱花团团簇簇,云霞一般。这才是正常的春天的模样。

去年四月,长谷津下了一场大雪,雪片裹着樱瓣扑簌簌直落,在半日内积攒起相当的厚度。

在日本的传说中,异常的天象意味着神明降世。那一天,举世闻名的俄罗斯人突然出现在这座日渐萧条的小城,带来长达数月的忙乱和骚动。长谷津作为观光胜地被国民遗忘很久了,所幸靠温泉和假城堡还能吸引中韩等临近国家的游客,它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应对纷至沓来的宾客。

美奈子记得,那天气温骤降,舞蹈教室的好几个学生都打电话来请假,到课的只有四五个人。上课间隙,她看到SNS推送的消息——维克托·尼基福洛夫,花样滑冰界的明星,世界记录保持者,对外界宣称休赛一个赛季考虑今后的去留问题,因为看了网络上流传的一个视频,忽然灵光一闪决定要担任日本选手胜生勇利的教练。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手机跌在地上碎了屏。

胜生勇利,通常她亲热地直呼他“勇利”,因为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跟着自己学习芭蕾,后来成为花样滑冰男单特别强化选手,去年这时候刚经历了一连串国内外重大赛事的失利,与教练解约,回到阔别五年的家乡,很有些一蹶不振的迹象。花滑是一项投入颇高的运动,对职业选手而言更是如此,考虑到现实的压力和未来的迷途,美奈子猜想,勇利当时大概是考虑着退役的。

古希腊的戏剧家解决难解的冲突时,会采用降神的方式。而在这个世界,不知是哪一位的手,在虚空中一挥,让维克托·尼基福洛夫来到胜生勇利的身边。那天她飞奔到乌托邦胜生,看到裹着浴袍、抱着狗酣睡在榻榻米上的俄罗斯美男,和一旁正襟危坐发着呆的她熟悉的男孩。

“美奈子老师!”

清脆的童声将她唤回现实。穿着紧身裤的小男孩站在玄关处,从鞋柜里找到自己的舞蹈鞋。这孩子总是第一个到的,眼睛里怯稚又期待的样子,真有点像小时候的胜生勇利。

对待这样勤奋又乖巧的孩子,开点小灶也在情理之中。

 

晚上八点半,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奥川美奈子离开舞蹈教室,步行了十来分钟的路程,来到乌托邦胜生。她忽然想到要喝那里的生啤,再来点生鲜海味。

胜生宽子一如往常地热情,带她穿过看球的、聊天的一桌桌男客,来到较为安静的地方,问她是否还上常点的那几样东西。拿来啤酒后,宽子也跟着坐了下来,声音压抑不住地雀跃:“美奈子前辈,我跟你说过吗,勇利要回家了。”

“啊,回长谷津?”

宽子笑着点头:“哎,哎。再过几天,说是和小维一起回来。”

小维是宽子一直以来对维克托·尼基福洛夫的称呼,美奈子怀疑她从未记得那个俄罗斯人的全名。以前胜生家有只贵宾犬也叫这个名字,估计是叫顺口了。

美奈子满上自己的杯子,夹起一片金枪鱼,“这才对嘛。这时节就该来长谷津,泡泡温泉,看看樱花,圣彼得堡那地方,亏勇利住了一个冬天,也不嫌冷。”

“美奈子前辈不也在俄罗斯留过学吗?”

“啊,很久以前的事了。勇利的机票定了吗,他回来那天,我去接他。”

“怎么好意思麻烦呢?”口中这么说着,宽子还是起身去取了手机,开始翻找机票信息。

胜生勇利是美奈子最早的学生之一,也是跟随她最久的一个。旁人也许很难看出美奈子的真实年龄,但实际上,她和宽子是中学前后辈的关系。宽子很早就结婚生子,而美奈子一直专注于舞者的修行,直到因伤退役,谈过多次恋爱,但从未有过婚约。她回到长谷津开设舞蹈教室不久,宽子便将五岁的勇利寄放在她那里,一来是为照顾她的生意,二是温泉旅馆事务繁忙,让她无暇照看孩子。第一次看到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勇利,美奈子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孩子怎么也不像芭蕾舞者的料啊!

那时候美奈子还不太懂得如何教导小孩,常常一个疏忽就让小勇利摔趴在地。奇妙的是这孩子很少哭出声,顶多鼓着腮帮子眼泪汪汪。看得久了,本来对小孩无甚感觉的美奈子,也不免心软起来。

这天晚上,美奈子喝着酒,断断续续地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美奈子在长谷津车站的出站区等候。她原本担心会遇到粉丝和媒体记者,不过看来两人的行踪是保密的。

她低头刷新SNS的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美奈子老师!”

一抬头,看见胜生勇利和维克托·尼基福洛夫走过来,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空着的手牵在一起,体型巨大的马卡钦跟随着勇利,几乎是整个狗黏在他的裤腿上。她就这么看了一眼,勇利不好意思了,把手从对方手心里抽出来,上前轻轻地拥抱她。马卡钦兴奋地叫唤一声,本来也要跟过来,被维克托牵住了。

以前的勇利并没有与人拥抱的习惯,现在显然是受了维克托的影响。

按日本人的习惯,这时候美奈子应该说一声“欢迎回来”,但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勇利外套精致的剪裁和舒适的手感。“勇利,告诉我你的外套是什么牌子?”真希望这个系列也有女款。

高大的俄罗斯人走过来,“美奈子老师也喜欢吗?这可是我挑选的,勇利穿起来最好看了。”

刚才美奈子和勇利说的是日语,维克托竟然听懂了,虽然开口说话还是用英语。

几个月不见,勇利换了一副框架眼镜,鬓发长了些,盖住耳朵尖,气色很健康,整个人比去年这时候精神多了。

“这次来长谷津,打算住多久呢?”美奈子开车载两个人回去,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随口聊天。

维克托抚摸着马卡钦的脑袋,语调轻松:“不知道啊,至少要泡够了温泉再回去,勇利家的温泉最舒服了。”

真是随心所欲的家伙啊,美奈子微笑,听勇利用哄小孩的语气嘱咐身边的男人:“这次可要忍住,拍了照不要随意上传到Ins哦,如果还想安静地度假的话。”

“はい、はい。”

自去年底大奖赛决赛以来,美奈子从传统媒体和网络上断断续续地得知两个人的动态。首先是维克托宣布重返赛场,开始准备下个赛季的节目,同时他仍是胜生勇利的教练,并将为他继续编舞。胜生勇利将训练场地转到了圣彼得堡的冰场,由于在去年大奖赛中得到银牌,冰协提高了他的待遇水平,国内外品牌陆续发来代言邀约,勇利的经济压力缓解了不少。

有一件事美奈子一直盘旋在心,但很难开口询问,那就是维克托的教练费。以这位大明星的身价,认真清算起来,勇利下半辈子大概都得过穷光蛋的日子了。

美奈子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都在看风景,肩膀靠在一起。她注意到勇利的气质比以前起了些变化,面容无忧无虑,浑身上下被质地精良的衣物包裹,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回到胜生家的温泉旅馆,显得最兴奋的是马卡钦,它撒开四肢蹿遍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差点闯进客人沐浴的区域。面对拿来水和食物的胜生夫妇,往榻榻米上一滚,翻出了自己的肚皮。

二楼宴会厅的布置一直没变,书架、挂画和石膏像都在那儿,宽子早收拾干净了房间,给床换上新买的被褥。勇利回家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去放佛龛的房间祭拜儿时伙伴,维克托在客堂坐下同胜生夫妇聊天,美奈子在一旁充当翻译。维克托说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学习日语,能够听懂的词越来越多,只是表达还不太行。

胜生夫妇笑眯眯,夸小孩似地:“小维真聪明啊。”

维克托听了很高兴:“勇利也学会了不少俄语,只是发不出弹舌音。我告诉他,就像开玩具小汽车那样,嘟噜噜噜噜——他坚持练习,直到有一天抱怨说舌头抽筋了。”

从聊天内容中,美奈子勾画出他们在圣彼得生活的轮廓:勇利和维克托住在一起,每天早起,到不远的冰场训练,生活很规律。休息日维克托会带着勇利在本市或近郊游玩,将他介绍给自己的熟人,有时两人也一起看看演出、逛逛博物馆和美术馆。有时尤里·普利赛提会到他们的公寓来,一面抱怨雅科夫老古董的管教太严,一面和勇利一起打新出的游戏——除了滑冰,他俩在这项技艺上也是不分伯仲。

“可惜勇利不太喜欢聚会,带他参加过几次家宴和舞会,他自己还不知道,那些姑娘对他其实挺感兴趣。”

“你不会故意哄他喝酒,然后……让他当众跳舞吧?”美奈子相当怀疑。

“喝醉的勇利我可不敢让别人看呐。”俄罗斯人笑得颇有深意。

胜生夫妇顺势讲起了勇利七八岁偷喝米酒之后闹出的各种洋相。美奈子在翻译时略去了会让当事人窘迫的那些内容,维克托仍听得两眼放光,“一直那么可爱啊,勇利。”

胜生夫妇忽然鞠躬:“犬子就是这样,给您添麻烦了。”

美奈子按捺住心底的吐槽:这嫁女一般的微妙氛围是怎么回事啊。

当初得知维克托脑袋抽风来给勇利当教练时,美奈子的第一想法是,让勇利抓住机会,好好利用维克托的能力和资源——榨干他最好,尽可能地延长勇利的职业生涯,毕竟这是他孤注一掷的事业。勇利的想法则很单纯:在维克托的指导下走完最后一个赛季,以他编舞的节目作为职业生涯的收束。考虑到他早先决定成为职业花滑选手,也是受到作为偶像的维克托感召,如此也算首尾呼应。

想不到,两人发展成了这样的关系。然而……

美奈子听见自己的脑海中盘旋着的不稳定的、带着彷徨色彩的小调和弦。

去年中国大赛之后,回到长谷津的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几乎像陷入热恋一般。但也是那时,勇利在练习芭蕾的间隙向美奈子透露,他知道自己与维克托的缘分大概是短暂的。“维克托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想象世界中的天才,一切外物和际遇对他来说不过是灵感的素材。他现在很重视我,因为我是他情感投射的对象,也是他践行试验的对象。我应该感到幸运,至少自身还有一些能够激发他创造力的价值。做了他那么多年的fan,这一点还是知道的。”勇利这么说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大人,本想规劝什么的美奈子反而无话可说。

“这孩子一直都是个悲观主义者啊。”美奈子忽然说。

胜生夫妇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冒出这样的话语。

俄罗斯人放下酒杯,淡蓝色的眼睛望向美奈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仍拣起了轻松愉快的话题。直到勇利走过来,脚边跟着体力消耗过度、昏昏欲睡的马卡钦,“今天要不要泡温泉,维克托?”

俄罗斯人满脸期待,说着腔调有些奇怪的日语:“温泉がいいな。大好きだ。”

勇利走开去准备,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条浴巾:“你用这个吧,注意别泡太久了,小心头昏。泡完就去睡一觉,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不一起吗?”

“你去吧,我陪家人说会儿话。”

美奈子陪着胜生夫妇又听了一遍勇利版本的圣彼得堡日常,话题一半集中在食物上。胜生夫妇听得连连点头,嘱咐儿子下次务必带一些菜谱回来。

 


 

休息了几天,维克托和勇利去了冰之城堡,对西郡豪和优子说,他们可以在这里开办一个面向青少年的短期公益培训班,作为交换条件,冰场在每天上午和晚间只供他们使用,两人已经开始编排下一个赛季的节目。

西郡豪当即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反馈是批准,当然适当的费用还是要收取的。

优子和三胞胎有幸作为第一批观众,观赏了维克托·尼基福洛夫和胜生勇利还未公开的短节目。这一次,两人短节目的曲目是维克托邀请一位熟识的音乐学院教授所作,脱胎于里姆斯基·克萨科夫的交响组曲《天方夜谭》。

胜生勇利的短节目音乐是回旋曲式,以小提琴和巴松为主,表现出组曲中的舍赫拉查达主题及丰富的变奏。维克托的曲目是交响音画风格,动机来自第三乐章《王子与公主》,由管弦乐队娓娓奏出醇厚的织体,后半段融入人声,给人缠绵柔美的印象。两首曲子的旋律相互渗透,在彼此中显现。既是师徒又是竞争对手的二人,在世界级的比赛中使用具有如此内在关联的两首乐曲,配以风格迥异的编舞,应该会让观众们觉得非常有趣味。

这样的编排并非随性决定,而是考虑了勇利和维克托各自的优势。勇利天赋的节奏感足以驾驭浓烈程度渐次递进的重重变奏,使观者的情绪保持新鲜、振奋;而维克托能够以化于无形的技巧和强大的感染力,在冰上编织出一段美妙的爱情幻梦,将在场者一网打尽。

西郡优子是这张网的第一个被俘者。她几乎忘记了去观察那些跳跃、旋转和步法中的技术细节,糅合了芭蕾和现代舞的编排,在她脑海中留下了单纯的美的印象。

“勇利的后内点冰四周已经稳定多了,放在后半段成功的概率也很大,这样技术基础分就超过我了。”

维克托开口说话,优子才想起来这是为比赛准备的节目。

三姐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举着摄像机,而是一直安静地看着,就像看动画片入迷时那样。表演结束了才欢呼起来:“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维克托笑道:“本来就是童话故事呀。”

优子注意到,维克托和勇利的交流方式和去年不同。《爱即Eros》和《Yuri on Ice》的编排和练习都是由维克托主导,而现在,维克托在各个方面都会与自己的学生探讨,甚至连他自己的节目也在细节上征询勇利的意见。

练习几遍以后,勇利建议暂停。

“去年俄罗斯大赛的时候,我在自由滑中失误了几次,事后雅科夫问我,为什么没有进行失误状态下的对策训练,我觉得很有道理。今年也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吧。”

“这是因人而异的。虽然雅科夫一直提醒,但我不会做这样的练习。勇利可能确实需要这部分的练习,去年是我疏忽了,今年就听雅科夫的吧。”

就算达成了共识,你们也不需要抱作一团吧?

偷拍了一张勇利和维克托的训练照,优子用手机传给了一直保持着联系的尤里·普利赛提,很快收到一个透着暴躁气息的回复:“他们是在训练还是在腻歪,在哪儿都是这样,恶心的大人!”

优子顺便刺探一下敌情:“尤里的短节目准备得怎么样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收到一串代表爆裂性大笑的字符。紧接着又收到一张图片:尤里穿着黑色紧身衣裤,金发抓得蓬蓬松松,踩着冰鞋摆出霹雳舞的造型,附送一个邪魅的表情。

“天使?老子演够了!让世界认识一下真正的Ice Tiger!”

优子捧着脸噼里啪啦打字:“尤里奥果然还是那么可爱^-^”

那头一下没了动静。

 

“尤里奥最近好像遇到了生长痛。”闲聊时勇利提起,“练习勾手跳的时候经常摔倒,看起来疼得不得了。”

维克托说:“这是必经的阶段,他的个子还有得长呢。勇利那时候是怎么渡过的呢?”

“记不清了。”

倒是优子记得清楚:“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勇利的个子长得特别快,痛起来也是很厉害的。有一次一个人在外地参加集训,半夜里打电话给我,还哭了呢。在家的时候,痛了还能抱抱小维,在外面就没办法了。”

“哦。”维克托揽住勇利蹭了蹭,“听起来好可怜。”

“我学花滑起步晚,那个时候难度高的技术动作都没有成型,也无所谓调整适应,反而是件幸事。”勇利说。他在报道中读过维克托的那段经历,那才叫刻骨铭心。而“冰之城堡的麦当娜”优子,曾经条件出众,拿过全国大赛少年组的名次,但就是没熬过快速发育的关卡。勇利有些后悔带出了这个话题,好在现在她已经能坦然地提起这件事了。

维克托发挥了跳跃的外星人思路,对胜生家那只与自己同名的小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追着优子问东问西。他知道得越多,勇利的耳朵尖就越红,让维克托忍不住捏着玩了玩。

 

他们的训练班很快吸引到了一批孩童。有几个还是慕名从邻市来的。

一大半的时间,维克托扮演的都是鼓励师的角色,手把手带着少年们练习的还是勇利。孩子们显然也很喜欢勇利,抢着和他拉手,而看高大的外国帅哥就像看大明星一样,好奇但不敢接近。

“维克托你也来带带他们。”勇利身上挂着四五个小包子,抬头向自家教练求助。

他的教练挠了挠额头,“抱歉啊,我不太擅长应付小孩。把他们惹哭了怎么办?”

是啊,维克托的性格中有很孩子气的一面,怎么能指望小孩带小孩。

最后还是优子过来救场,游刃有余地给孩子们编了组,按水平分配不同的练习任务,挨个儿指导动作。

勇利感到抱歉,在优子的建议下,课程快结束时拉着维克托,表演了一个最近日本国内很流行的手指舞,冰上版本。维克托跳得意外地开心,“哇哦,日本的流行舞蹈也很有趣。”

他们再次表演这个是在本赛季大奖赛的banquet上,视频流传出去在SNS上引起大规模转发,此是后话。

 


 

与朋友短途旅行的真利这天回来了。看见勇利当然高兴,脸上仍是淡淡的。

胜生夫妇有事出门,留下姐弟俩照看温泉旅馆的生意,像勇利离家求学之前那样。

维克托带着马卡钦出门,闲逛了一阵来到美奈子经营的小酒馆。

美奈子招呼完零星的客人,走到维克托对面,拿出两个杯子,倒上香槟。

“正巧,是我喜欢的牌子。”

“不是巧合,你的喜好我很清楚。或者不如说,是勇利很清楚,念叨得我都忘不掉了。他可是从十二岁就一直关注着你的所有讯息。”

维克托垂下眼睛:“是的。”

“他的卧室以前贴满你的海报,见过吗?”

“没有,可能是藏起来了吧。”

“你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明白。”

“那孩子收集了几大箱子的报纸和杂志,都是有关花滑传奇维克托·尼基福洛夫的报道。”

“我很荣幸。”

美奈子又给他倒了一点儿酒。“这意味着,你的陈年情史——和那些个名模、舞蹈演员、圈外人的,认真的、不认真的,他都能如数家珍。”

维克托没有再答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请告诉我更多关于勇利的事吧。我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即使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他也不习惯过多地谈论自己。可是我知道,他有很多故事。”

美奈子笑了笑,“去年大奖赛决赛之前,他就做好了被分手的准备。‘我了解的维克托,大概很快会那样做。魔法在我身上涂抹的吸引力,差不多是消失的时候了。’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还说你是天神,不会过久地眷恋凡人。世界的瑰宝,岂能自己偷藏。”

“真是自说自话,令人头疼的家伙呢,胜生勇利。”

“所以买了戒指作为纪念。在我们的国家,右手无名指上的东西,真的只是护身符而已。想想,如果那时你们真分开了,他还得一个人继续还分期的贷款。”

维克托伸手搓揉眉骨,“我以为这个误会早就澄清了。后来我和他谈过,俄罗斯人一旦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就很难再摘下来。”

有些话美奈子没有说出口。维克托·尼基福洛夫为人乐道的情史当中,坚持最长的那一次,是在他二十出头,和马林斯基剧院的芭蕾演员,多久来着……好像是两年吧,人们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也说分就分。勇利和他真正认识,满打满算不过一年。

“真要提分手的话,马卡钦大概会抛弃我,跟着勇利。在圣彼得堡,只要是勇利一个人出门买东西,它就一定要跟着。晚上也喜欢拱那边的被窝。”

“这我相信。”美奈子笑道。他们谈话的时候马卡钦一直趴在维克托旁边拼起来的三只高脚凳上打盹,一听见勇利的名字就摇尾巴。

“实话说,我不太想谈这些,也觉得没有意义。人如何能了解他自己的真实心意,更别提他人了。你知道,eros,我为他编排的节目,原意是爱欲。我倾向于阿里斯托芬的解释。”

美奈子想,这倒是可以解释他们过剩的肢体接触愿望,假如本来就是一体。

“勇利不一定这么想。”

“我会尝试所有的方法,让他离不开我。从身体到心理。”维克托捏着玻璃杯,“请美奈子小姐别再以自己的论调撬动他的心思了。”

他的言语有些冒犯,但美奈子没有生气,只是拿走了他的杯子。“你刚来到长谷津的那阵子,勇利每天都像喝饱了酒一样,晕头转向的。他一直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摔疼了塞块糖果便止住哭,夸一句就能高兴一下午。但勇利其实也是没什么执念的人,他有一次提过,说人所眷恋的、不可或缺的东西是越少越好,羁绊越多,束缚越多。现在想来,他在和我谈论你的时候,说不定是在透露他自己内心的想法呢。”

 

夜深了,真利关好店门,回三楼房间的时候,看见俄罗斯人与自家弟弟在走道上额头抵额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撒娇的黏糊劲儿一上来,实在没眼看。木造建筑隔音不好,楼下的动静都能听见,好容易消停一阵,板壁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这倒算了,怎么好像还把我弟弟弄哭了?

勇利,你可争口气吧。

 

第二天维克托神清气爽。

吃饭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他要收集所有与胜生勇利相关的杂志和海报,拜托胜生家和西郡家的人帮忙。

“哦,还有电视广告,要录下来刻成光盘。”

勇利年初拍了几支电视广告,有运动手表的、零食的、宠物用品的,还有一个男士洁面乳的,经常在黄金时间播送。维克托从旅馆大堂的壁挂电视里看到,当天就去超市买来同样的东西。

“啊,这个咬着甜甜圈,嘴边沾着牛奶的,勇利,做给我看看吧。”

“这个俯拍的镜头很棒!水珠流下去了……”

“诶,他们给你找了个女配角,蛮可爱的哦……台词也能对我说一遍吗?”

“维克托别闹了。”事实上看到这些广告让胜生勇利感到尴尬,他自发自动把相关记忆归入黑历史。

他觉得维克托是突发奇想,也就三分钟热度,让家人随便找点过期杂志报纸什么的搪塞一下就好了,没想到对方还认认真真做起了剪报,并把这个习惯带回了圣彼得堡。

 

 

 

今年长谷津的樱花开得格外好,游人比往年多。

除了温泉之乡,它又多了一个名号——“世界级花滑选手胜生勇利的家乡”。

从去年的“温泉 on Ice”起,长谷津这个地名就不断见诸报章,并与花样滑冰这个名词捆绑在一起。当地政府看到重振旅游业的契机,将冰之城堡作为景点纳入城市宣传手册,以冰雪为主题设计了新的吉祥物。商店街热闹起来,几家新的温泉旅馆正在修葺。过去只有中年人逛的服装市场一字排开虎头T恤,打出“尤里·普利塞提同款”的招牌,供年轻姑娘们巡礼。某种意义上,维克托的到来改变的不止是勇利的生活。

维克托担任教练的第一个赛季,他们只参与了大奖赛一项赛事。下一个赛季他们将参加世锦赛和四大洲赛,说不定还有其他赛事,一年到底都会很忙碌。

两人抽空去了一趟神社,向神明祈祷伤病的免除,顺便也替尤里求了一道护身符。视频连线的时候,尤里还是气鼓鼓的,质问他们要不务正业到什么时候,还把雅科夫搬了出来。不过脸上的红晕说明他其实挺开心的。

“喂,猪排饭,比起这个,不如给我买暗黑式神3回来啊!”

“可是日语你能听懂吗?”

“等不及了啊!鬼知道哪年才引进。不是有你吗?”

“好好好。”

 

维克托·尼基福洛夫喜欢这里的生活。长谷津不是什么名城,历史称不上悠久,风景并非典型,从未发生过惊心动魄的战役,也没有诞生过吟咏风花雪月的诗人。这是一个在日本随处可见的城市。这些年因为比赛他到过很多国家,游历过充塞典故的名城,品尝过千奇百怪的食物,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物,很少有事物还能让他激动或憧憬。

长谷津的海滩景色也是寻常,砂砾的质地并不纯净,搁浅着一段段苍白的浮木。乘着海风盘旋的海鸥的鸣叫,让他想起故乡圣彼得堡。

“是黑尾鸥。”黑发青年认真地补充。

是啊,黑尾鸥,熟悉又陌生。

 

他们在长谷津还会待上几个星期。每天带马卡钦晨跑,到冰上城堡训练,回到乌托邦胜生泡温泉、吃香喷喷的猪排饭,夜晚裹着被子一起看书或者电影。

在这段闲暇的时间里,维克托形成了下个赛季自由滑节目的初步构思。只要看到那人在冰上跃动的身影,创作的欲望和灵感——在此他不得不使用一个陈词滥调——如泉涌一般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内心生发出来。至于胜生勇利的节目,从选曲到构成,维克托打算交给勇利自己。

这一次,你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真的很期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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