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象牙与黄金(二)

  

第二章    冰冻的涅瓦河

 

“优秀的运动员追赶极限。他,改变极限的定义。”

作为花样滑冰史上首个担任竞技对手的教练的运动员,维克托·尼基福洛夫获得了如上评价。

“1月25日至29日在捷克尔斯特拉法举行的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上,维克托·尼基福洛夫选手以315.74分的总成绩战胜上届冠军,瑞士的克里斯多夫·贾科梅蒂……本赛季维克托·尼基福洛夫的个人最佳成绩是大奖赛决赛的320.51分,使他击败了另两位夺冠热门——同门师弟尤里·普利赛提,以及日本选手胜生勇利,斩获金牌。维克托·尼基福洛夫今年28岁,人们原本担心他在休赛一年之后,很难回归从前的竞技状态,但事实证明此种担心是多余的。我们期待他在接下去的世锦赛中有更出色的发挥。”

尤比列尼体育宫的滑冰馆,胜生勇利俯趴在瑜伽球上,做肌肉拉伸训练,一面用手机观看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的体育新闻。尽管现在与维克托本人朝夕相处,勇利还是怀念从前在新闻报道、网络论坛上搜索他的消息的日子。屏幕上的维克托是十足的明星,和生活中作为伴侣和教练的他不太一样。正是那样的维克托,给予他不断向上的动力。

欧锦赛的五天,勇利陪维克托一起在尔斯特拉法。他与雅科夫一起出现在等分区,引发了人群的喧哗。喧哗声中有哪些含义,勇利不太确定。维克托过来,把捡到的玫瑰花束塞到勇利怀中,亲吻他的面颊,这一幕被全彩印刷在当地报纸的体育版面。社交网络上“victuuri”又一次被刷成热词,这是两人名字的组合缩写,谐音victory,不知是谁的主意。

这阵旋风很快被另一场风暴掩盖。表演滑之后的媒体发布会上,克里斯多夫·贾科梅蒂公布了与前冰舞选手马修·勒·诺特尔的婚讯。

“我竟不知道。”维克托的棕色手套掩住嘴唇,侧目看向勇利。

勇利避开了他的注视。

“不如我们结婚?”夜晚,宾馆房间里,维克托突然说。

勇利扶着维克托的上臂:“我还没拿到金牌,你忘了?我的教练。”

“别管什么金牌了。”维克托埋头到他的颈窝里。

 

“你看他这个样子,像不像一只白毛大孔雀?”

是尤里的声音。这个少年把练习用的坐垫拖到勇利身边,凑过来看屏幕上接受采访的维克托。“喂,帮我压压腿吧。我不想听米拉啰嗦那些八卦。”

勇利起身,坐到双腿一字打开的尤里后面,按着他的上臂,帮助他向前倾身。

“维克托上周订购了Ocular Lift三代眼罩,还买了几套游戏,你要不要周末来试试?”

“三代?什么游戏?老头的品味很可疑啊。”

“维克托不怎么玩,都是我选的。有《瓦尔哈拉》和《暗月》。”

尤里思索了一会儿。“周末我好像有空。”

“好,那就等尤里奥帮我解锁勋章了。”勇利手上一使劲,压得少年嗷嗷大叫。

这天雅科夫带维克托、米拉等在欧锦赛中获奖的选手去电视台参加访谈节目,留下格奥尔基·波波维奇指导青少年组的练习。获得铜牌的尤里也受到邀请,但他说不想去。他身体发育的缘故,近期的发挥不稳定,在欧锦赛决赛上数次摔倒,尤其是明明已经练成的勾手四周跳,怎么也发挥不出来了。他很懊恼,但这一次没有乖戾地对所有人发脾气,而是擅自加大了训练强度,练得不好时把自己关进休息室,雅科夫和莉莉娅也拿他没办法。

稍微了解尤里的禀性,勇利对他带刺的言语已不在意了。想想当年自己只身到底特律是十九岁,而尤里八岁起就离开莫斯科的家人,常驻圣彼得堡,因为个子瘦小,外表像小姑娘,常受大孩子欺负。一开始雅科夫并过多地注意尤里,他只是一群未经驯化的小豹子中微不足道的一只,必须自己想法躲着,或者打回去。

这些事情是米拉透露给他的,问维克托,他只说有所耳闻,并说这种事其实挺常见的。

“胜生,能麻烦你过来,给少年组示范一下莫霍克步接后内结环三周吗?”格奥尔基在冰场中央挥手。

勇利如今隶属于尤比列尼体育俱乐部,这些青少年算是他的后辈。他换上冰鞋,摘掉眼镜,走到人群中间。半大的斯拉夫少年们,名字是伊万、阿列克谢或米哈伊尔,来自伏尔加格勒、叶卡捷琳堡,甚至布列斯特,头发是金色或棕褐色,目光里开始有了怀疑和批判。

勇利曾在他们中间寻找少年维克托的影子,但没有人像他。十几岁的维克托是用蜜糖、白银和紫丁香做的,是孩童和神明的混合体。

这些孩子远离家乡和父母,有的早早学会了抽烟喝酒。他们中间大概也存在等级和支配的链条。有人颐指气使,有人常年被欺凌,就像多年前尤里遇到过的那样。

他们也会在背后议论他的皮肤、发色和眼睛的形状吗?

勇利跳出一个完美的示范动作。有人鼓掌,更多的人只是绷紧面部。

“看清楚了吗,彼得?”格奥尔基拍了拍手,“你得把握好起跳时间,别总是犹豫,身体要收紧。你呢,萨沙,记得放慢速度,你还没到跳四周的程度。大家继续练习。谢谢你,胜生。”为了不与尤里混淆,他这样称呼勇利。

 

半个月后,四大洲赛即将开赛。

维克托花了更多的时间和勇利在一起,将两人相互呼应的短节目《王子与公主》及《舍赫拉查达主题变奏》打磨得臻于化境。

维克托早将许多秘密的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唯一的学生。比如怎样巧妙地借力,加强跳跃的滞空感;怎样利用某些罕见的器材,将肌肉力量锻炼至微妙的平衡状态;怎样调度肩膀到手指的关节,营造肢体的流动效果。

也有他无从指导的方面,比如勇利的接续步,无论步法的编排多么复杂,他的冰鞋总像尺和规,毫不费劲地作出和谐精妙的几何图形,又像是羽毛笔,将音乐转写成成冰面上的总谱。

这时维克托会忘记自己的立场,无法从掌握的四门语言中挑出恰如其分的词句,唯有以沉默表达赞叹。“真美啊”这样的话还是留到做爱时说吧。

勇利的后内点冰四周跳趋于稳定。他想在自由滑中加入不久前练成的勾手四周跳,维克托劝说他先不必这么做。

“与其继续提高构成的难度,不如通过巩固练习,提升现有动作拿到GOE正3的可能性。我很清楚喜爱勇利的冰迷们的期待,因为我是他们当中的第一号嘛。说真的,看你完美落冰的时候,我总想去民政局把中间名改成‘Yuuri-mon-chéri’。”

勇利这一次竟没有害羞,只是笑道:“不如你考虑一下,把证件上的名字改成维克托·胜生?”

然后,他催促维克托回到雅科夫身边去。他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包括时间表上维克托应当作为选手练习的时间。

本赛季,勇利创造了完全由他支配的自由滑节目,《皮格马利翁》,从选曲、编舞到技术构成。曲目是前年获得金球奖的电影配乐,讲述了一位舞蹈家与塑造她的恩师相爱又别离的故事。胜生勇利发现,他可以从过去的每个节目中萃取出一种颜色,将它们凝结为一个个晶块,镶嵌进这套自由滑节目中,像是……对,就像是滴血教堂的马赛克拼贴。即便是他一度视为黑历史的《罗恩格林》,也是这幅拼贴画不可或缺的一片。

四大洲赛之后,勇利将代表日本出战平昌冬奥会。他原本准备沿用本赛季的两套节目,但最近他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还没拿定主意是否告诉维克托。他会鼓励自己吗?勇利想是的。

 

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打乱了尤比列尼体育俱乐部的训练步调。

四大洲赛前一周,勇利照常上冰,先练习规定图形,然后开始练习四周跳。他隐约觉得起跳时的脚感有些不对劲,以为是昨天训练过度,肌肉疲乏未消的缘故,直到他再一次起跳,左脚冰鞋的刀刃突然发生侧滑,划出刺耳的声响,腾空的瞬间他感觉到冰刀连同鞋跟部从鞋帮绷裂,紧接着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勇利意念空白,身体本能地触发了调整机制,太迟了,眼看他就要砸向冰面。

维克托接住了勇利。或者说,他把自己当成软垫,飞扑过去趴在勇利身体将要着冰的位置——其实他在一边看着,比勇利更早觉出不对劲。米拉惊叫,她看见维克托极度痛苦的表情。波波维奇反应迅速,飞奔到场边脱掉冰鞋,连声喊:“瓦列里!瓦列里!您快过来看看!”瓦列里是他们的队医。

勇利捧起维克托的右手,看见手背上两道很深的平行刀口,皮开肉绽,顿时头晕目眩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男孩,你看这一粒一粒,都是钻石,多浪费啊。”维克托勉强笑着,声音异常温柔,“已经哭掉一辆跑车了,一会儿芬兰湾的别墅也该没了。”

勇利说不出话,也不敢动他,怕万一他伤到骨头。只能跪着,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等着医务人员。

过了半个小时,雅科夫和尤里从另一个冰场赶过来。

“畜牲!”尤里怒发冲冠。

雅科夫倒没有大发雷霆。他拧着两道粗眉,将勇利的冰鞋拿在手中反复察看,最终只能相信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伤害,有人趁勇利做陆地训练时,从储物间偷出冰鞋动了手脚。

“这真是……”米拉说,“不敢相信这种混蛋就藏在我们身边。”

雅科夫面上看不出表情,“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所幸维克托受的只是皮肉伤,肘关节和膝盖肿了,没有伤到筋骨。队医劝他去医院再做个全身检查。波波维奇开车送维克托和勇利去医院,尤里也跟着。车驶上特罗伊茨基桥,天色暗沉,乌云满布,在目力穷尽处才消薄下去。

涅瓦河仍处于深冻之中。

与长谷津相比,圣彼得堡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勇利。”维克托用包着绷带的手拂过身边人的面颊,“我们先分居一段时间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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