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象牙与黄金(三)

第三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上)

 

二零一八年二月十五日,四大洲赛在中国北京开幕。

赛前非正式采访时,各国资深体育记者都瞧出了不对劲,日本选手胜生勇利和他的教练维克托·尼基福洛夫表现出公式化的疏离态度。赛前的公开训练,两人也仅有适度的接触,比一般的教练和学生还少一些。

早有风声从圣彼得堡传出,说花滑皇帝对东亚青年的兴趣就像五月里一场暴雨,来时伴着隆隆的雷声,转瞬云收雨歇,皇帝想要抽身,却被一纸合同跘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地某知名博客评论道,“维克托·尼基福洛夫的每一段感情都难以长久维系,总在匆忙中收尾。他的上一段恋情结束于五年前,对象是马林斯基剧院的首席舞者奥尔加·吉纳托娃,他们的恋情破天荒地维持了两年——事实上,当年维克托在世界各地比赛和演出,两个人分离的时间比见面多……对天才而言,孤独也许是与天赋伴生的诅咒,立于顶端之人,想要找到比肩的如意伴侣并非易事。”

“挺像那么回事,对吧?”

新世纪日航饭店20楼的套间内,勇利和维克托并排坐在床头。勇利拿着平板,维克托歪在他身上,脚趾摩擦着他的小腿。

“这个作者是我朋友的朋友。写得有点出乎意料。” 

“写得合情合理。”勇利评价道,挑出一些句子来念,“‘这段恋爱始于教练与学生的关系,具有先天的不对等性’,‘文化共识的缺失使许多跨国婚姻无疾而终,这两位也未能免俗’……”

“偏见。陈词滥调。”维克托抽走平板,摘掉勇利的眼镜,“时间还早,勇利想不想——嗯?”

勇利以为他是闹着玩的,等衣服裤子被扒了一大半才觉得不对劲。

“停停停——”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推开揉着他屁股的的斯拉夫人,“明天跳跃全miss的话……”

维克托动人的蓝眼睛深情地望着他:“有很多办法,勇利明明懂的。”

“不要。”勇利重新穿好睡裤,把头埋进被子。维克托无法,吻了他的头发,关掉床头灯。

维克托依旧迅速入睡,勇利却睡不着。

正如一个星期前维克托提议的,为了暂避无端的恐吓,他们假装分手,正好波波维奇的宿舍有个空房间,可以让勇利借住。波波维奇是个和善的室友,勇利第一次知道他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放声高歌。

事实上,就在冰鞋事件的前几天,维克托在公寓门口捡到另一个白信封,里面是一沓长信。信件是这样开头的:“铁石心肠的维坚卡,回来吧,我仍然爱你,怀念与你共度的日子。回到我们的爱巢来吧。”紧接着那位写信人以妻子或同居人的口吻讲述了她(他)与“挚爱的维坚卡”朝夕相处的回忆,这些“回忆”有丰满的细节,但它们的所指并不是真实的。维克托的精神科医师朋友说,他遇到了一个跟踪狂和谵妄症患者,此人很可能有人格解离的倾向,同时行动力很强,是个危险的角色。

维克托再一次报警,这一次得以立案。他动用了些关系去追查这个跟踪狂的身份,并且出于保护勇利的动机,做出了与他暂时分居的决定。

这封信他一开始没有拿给勇利看,怕吓到他。勇利是个极度敏感的人,维克托说得越轻描淡写,他越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反而愈发胡思乱想,训练受到了干扰。维克托最后还是把信给他看了,勇利辨认俄语字母的手写体有些困难,维克托就把信的大意讲给他听。“我一定会想法找到这个人。”维克托说。他们决定先在世界面前演一出戏。

这年头传闻飞得很快,勇利把简化后的实情告诉了批集和长谷津的亲友们,请他们务必保密。圣彼得堡的冰场伙伴们为他俩坚守着可贵的沉默。维克托有没有对克里斯透露真相,勇利不得而知,不过无论怎样,克里斯总归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有时现实像一个由无数隐喻构成的巨大迷宫,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借由形而下的物质世界显现自身。在勇利的认知中,红色信封事件不仅是一种具体的恶意,它也是一个象征,折射出他与维克托关系的不确定性。在过去的一年中,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依然是不相称的,他仍然是那个引诱了、独占了天神的罪人。只不过维克托是一个太优秀的伴侣,他的投入和温柔使勇利的身心获得极大的安全感,从而使他在上一年保持着最佳的竞技状态。

这会不会是一场梦?也许维克托会先于他而醒来。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不会抱怨。世人怎样评议,他也不在乎。十二年来的祈祷已经得到回应,这就够了。

上个星期他在练习自由滑节目《皮格马利翁》的时候,想起了很久以前表演过的《罗恩格林》。那时勇利按教练的意思,专注于完成技术动作,无暇深思音乐的内容。但那一天,他发现《罗恩格林》的故事与他自身的经历存在一种对位关系。它像一个被过早说出的寓言,当时的勇利还不能明白它的意义。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布拉班特的埃尔莎遭到摄政王诬陷,人们认为她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国王决定以神断法来裁决埃尔莎是否无辜。她需要选择一位代表她的骑士,与代表摄政王的骑士决斗,胜利的一方即是正义的一方。她梦中的骑士在一只天鹅的牵引下如约而至,替她赢得了胜利,并与她缔结婚姻,但埃尔莎被禁止询问他的来历和名字。

勇利对维克托说,他想在今年的冬季奥运会上重新演绎《罗恩格林》。时间很紧,但维克托二话不说,当天就为他联系了作曲家伊戈尔·雅莫林斯基,后者提取出乐剧每一幕的精华,重新写作、编曲,形成适合勇利的自由滑伴奏。

维克托没有问他缘由,勇利也不打算将他的动机付诸语言。他将在滑冰中阐释一切,维克托自然会明白。

“神圣与凡俗之躯订立契约,一个古老的母题。”作曲家的手指蜷曲地悬空在琴键上方,“名字和实体是等同的,询问神的名字是一种禁忌,意味着凡人不能触碰神的实体。埃尔莎失去了她的丈夫,赛墨勒被烧成灰烬。在犹太教中,人不可以直呼上帝的真名,只能使用代称,或者以‘四个字母’来指代。你当然不是罗恩格林,那么你是埃尔莎吗,胜生勇利?”

勇利直视伊戈尔的灰眼睛,他无需用语言回答这个问题。

伊戈尔抚触琴键,弹奏出埃尔莎叙述梦境的咏叹调,《当日子忧伤沉重》。

“有人在你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但流动的怀疑比固态的笃信具有更强的生命力。”

 

四大洲赛的男单短节目安排在赛程第二日的下午,持续四个小时。勇利抽签分在最后一组,倒数第三个,有23位选手在他之前出场。对选手来说,这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不断累积的心理压力,如果是两年前的勇利,这时候大概已经面色铁青了。

最后一组选手开始比赛时,时针已指向晚上九点。维克托手肘夹着宠物狗形状的纸巾盒,克制着与勇利肢体接触的渴望。他看得出来,勇利还是有点心神不定,尽管出发前他们长时间地拥抱。终于忍不住,在摄像机和观众注意不到的角落,维克托出伸手按抚勇利的后背,感到他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下来。

排在勇利之前的是中国选手曹滨。上赛季他因伤缺席,现在重返赛场,是一位不容小觑的对手。披集因为出场较早,只与勇利打了个照面。四大洲赛有很多熟面孔,披集之外,南健次郎不提,还有JJ、雷奥、季光虹、李承吉,可惜奥塔别克为全力备战冬奥会而未能出席。

维克托送勇利到场边,两人目光相接。勇利滑行至冰面的中心,闭上眼睛,在想象中亲吻戒指——它被摘了下来,系在他的颈上,藏在表演服下面。然后他想到那个送给他红信封的人,他(她)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

看吧。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胜生勇利的短节目《舍赫拉查达主题变奏》获得了108.91的总分,排在JJ之后。他完成了所有的四周跳,在接续步中展现了用刃极深的大一字步,然后是优美的鲍步,甚至首次尝试了以death drop进入旋转,获得了极高的执行分和节目构成分——就在人们传言他因失去维克托而黯然神伤的时候。

他们可以投入地“演戏”,甚至从中挖掘乐趣。唯独冰上的部分无法伪装。

 

TBC

 

*估计又有BUG,请大家帮我找找。上一章感谢五花喵、阿白啊啊啊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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