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象牙与黄金(四)

第四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下)

 

四大洲赛的男单自由滑安排在赛程的第四天,从上午十一点持续到下午三点,这天没有其他项目。优胜者的表演滑和庆祝会在第五天。

赛前热身的时候,南健次郎找到勇利,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话,大意是勇利的短节目太棒了,自己和勇利的从差距又拉大了,人生中会遇到一些挫折,但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太阳虽然光辉,月亮也有它独特的美,勇利就是勇利,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永远支持他。然后拿出一个护身符要送给他。

勇利看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揣度自己和维克托这事在日本正经历怎样的舆论发酵。他接过护身符,挂在自己的水杯上,欠身抱了抱瘦小的男孩,“我很好。你也要加油,期待着冬奥会和南君并肩作战。”南健次郎满脸通红,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被教练喊走之前,南健次郎左顾右盼半天,似乎在寻找维克托·尼基福洛夫的身影。

直播节目中,摄影师捕捉到了胜生选手一个人做赛前热身的镜头。人们很困惑,两年来维克托作为胜生勇利的教练不可谓不称职,但这两天他的SNS上净是些吃喝玩乐的照片,吃个北京烤鸭、涮个羊肉也就罢了,雾霾天里还在什刹海一带东游西逛,连个口罩都不戴。日本冰迷纷纷用机器翻译的英语留言:“看到勇利选手孤单的背影了”,“即使分手了,也请尽一个教练的义务吧”……

勇利抽空刷了刷SNS,不小心给烤鸭的照片点了一个赞,迅速地取消了。

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勇利点赞了,又取消了,一定是在偷偷窥屏吧。教练成了前男友,只能默默注视着,多可怜……”

系统提示他收到一条私信。

“v-nikiforov:馋了吗,小猪猪?比赛结束后我们可以点外卖到房间吃^o^”

勇利果断锁屏,专心热身。

不多时,他的教练一身正装赶到赛场。“我的账号被评论淹了,”他说,“我们是不是演得过火了?”这两天的“剧本”是勇利的主意。当时维克托正给他做全身按摩,勇利趴在软枕上,咬着笔杆写了一堆让维克托看上去像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的情节,让他从里面挑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勇利好像乐在其中呢。”维克托捏着马卡钦纸巾盒的肚子。

“没有。”胜生勇利望着天花板。

 

“下一位出场选手,日本的胜生勇利,自由滑节目《皮格马利翁》,由教练尼基福洛夫和选手本人共同编舞。”

入场时,勇利的面部近景被投放到现场的大屏幕上,他其实没有任何表情,但观众都认为这代表心碎后的麻木。摄像机还给了一两秒钟他眼部的特写——睫毛很长,缀着一些像泪水的人造晶珠。观众们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对这位青年报以持久的掌声。

勇利的这套衣装是介于芭蕾演出服和练功服之间的样式。他摆好舞蹈演员的候场姿态,微扬起脖颈,五百度近视的双目迷离地望着维克托的方向。

“啊,那是怎样眷恋的目光!”人们感叹。

有些眼神像箭一样扎向维克托。他迫切感到深入研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著作的必要性。

 

小城名不见经传的剧院里,舞者在台上独舞,台下应者寥寥。

开场的滑行,单调的钢琴琶音里,胜生勇利以芭蕾跳、燕式步和对手位的模拟来表现角色的职业。

这是城市纪念日的公益演出,观众们对芭蕾这种艺术感到无聊。他们想要回家去打牌、喝酒,看足球和赛马。有人开始喝倒彩。舞者不为所动。

一组连续莫霍克步后,胜生勇利完成了首个组合跳,勾手四周加后外点冰三周(4Lz+3T)。勾手四周跳是去年的休赛期练成的,稳定性不高,所以放在第一个。紧接着是后内结环四周跳(4S),落冰干净漂亮。

不平整的舞台是危险的。压步滑行中,不和谐音程突入,他通过身段做出一个踉跄的姿态,身体大幅倾斜。有一瞬间人们发出惊呼,以为选手真的跌倒了,然后才看见他从容不迫地起身,进入直立旋转,上身后仰,保持双手上举姿态。

在为《皮格马利翁》编舞的时候,勇利没有一味追求高难度的动作配置,而是试图寻找最契合剧情的动作。他有扎实的舞蹈功底——自小练习芭蕾,在底特律研习过各式舞种,到了圣彼得堡,又继续接受学院派舞蹈家的指导。训练间隙,他还会观察米拉、尤里等冰场伙伴的舞姿,从他们那里偷师。

孤独的舞蹈家引起了过路人的兴趣。他坐在破旧剧院的角落,抚摸劣质纸张印刷的票根上模糊的名字。注意到陌生人的目光,她感到片刻的欢欣,随即陷入怀疑和自嘲——在这个世界上,她还奢望着他人的认可么?她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陌生人曾是知名剧院的首席舞者,她以为他要的只是一场艳遇,那就如人所愿。

小提琴在G弦上奏出的旋律引导着接续步,胜生勇利再现了《爱即Eros》高傲而挑逗的舞姿,掀起了观众席内小范围的尖叫。正如影片中的男人,维克托按压嘴唇,瞳孔扩散,无法抗拒他此刻的魅力,刀齿步和密集的转体令人炫目,他想起勇利的微笑、舔唇、飞吻,和更多私密时刻的表现。第二把琴进入,与第一把缠绕在一起,拉长旋律。肉体的欢愉转向精神的共鸣。

舞者决心接受前首席的特训,重返更大的舞台。

完美的阿克塞尔三周,接着是一个勾手三周。两种姿态的跳接换足联合旋转,从蹲踞到直立,旋转的加速呼应着上行的弦乐。

第二个组合跳跃——阿克塞尔三周、后外点冰半周加后内结环四三周(3A+1Lo+3S),这一次起跳的滑速有些失控,导致落冰时手触地。

看过影片的观众反而被这个失误触动回忆,因为主角在舞蹈比赛的初试中正好也有一次意外的跌倒。她在漫长严苛的训练中不断精进,不惜以肌肉和关节的劳损为代价,最终身体惩罚了她,主角险些失去复赛的机会。与此同时,她的老师和伯乐开始构思一部舞剧,希望她以此剧在舞蹈史上留下踪迹。

维克托设计了这一段编排接续步,它糅合现代芭蕾技巧,呈现出些许疯狂的特质,是整套节目中艺术性最强的部分。在彻夜的创作中,酒神附身于前剧院首席,引领他的精神超越世俗,触到神性的边缘——这是以健全心智的损毁作为代价的。舞者折磨自己的肉体,她的伯乐虐待自己的灵魂,两人成为艺术的祭品,情感也出现裂缝。无调性和混合节奏的器乐中,胜生勇利以hydroblading姿态紧贴地面作圆周滑行,暗示人物陷于迷乱的心神。

这段表演可能超出大部分观众审美的舒适范围,但维克托和勇利坚持他们的想法。

第三个组合跳和最后两个四周跳之后,是难度等级四的换足联合旋转。音乐归于寂静,钢琴重复敲击着单音。舞剧得以公演,曾经无人赏识的舞者进入了一流的剧院,而前首席精神崩溃,自沉于河水。在名利场中,人们面上奉承,背地里谩骂,说她冷酷无情、忘恩负义。她充耳不闻,从不辩解,私下一遍又一遍地打磨他留下的作品。

节目收束于一个献祭的姿态。音乐完全停止后,勇利才克制不住跪倒在冰面上,喘得喉咙发疼。他获得了223.71分,再一次刷新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第二天的庆功会上,勇利成为焦点。接连不断的闪光灯让他的视力模糊不清,来自四大洲的年轻选手纷纷向他表达钦慕。女单选手长谷川绘里香和佐藤由贵骄傲地宣称,“看,这是我们的胜生勇利。”

喧嚣之外,维克托退守在不显眼的角落,从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他。

勇利被灌了一些香槟,又被腔调混杂的英语闹得头昏脑涨,不知拒绝的他稀里糊涂地和许多男人女人搂着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沾上了各种香水味和口红印记。

“不行,我要回去。”

在披集的掩护下,他终于全身而退。一进房间,就被维克托抓进怀里。

“玩得开心吗?”

勇利点头。又摇头,无力地靠着他。

维克托伸手摸他的口袋,夹出几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块嫩滋滋的烤小牛排,人人都想咬一口。亏你还能找到回房间的路。”

他狠狠揉着新晋金牌得主的屁股,不解气,又将巴掌抽了上去,“坏孩子,勇利是坏孩子。”

被维克托的嗓音烫着耳朵,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

这个晚上他们有点疯。第二天当晨光照进房间,完全清醒的勇利看见满室狼藉,不禁抬手捂住眼睛。

 

TBC

 

*《皮格马利翁》这套自由滑节目的编排:

1. 4Lz+3T                                        

2. 4S                                          

3. CUSp4                                         

4. StSq4                                    

5. 3A                                         

6. 3Lz                                        

7. FCCoSp2p4                                        

8. 3A+1Lo+3S                                        

9. ChSq4                                          

10. 4T+2T(谢五花喵指正)                                       

11. 4F                                       

12. 4T                                       

13. CCoSp3p4

理论上最高可以打240分以上。

 

*之前文中涉及的比赛大致有:

2017年10-12月:大奖赛

12月底:日锦赛和俄锦赛

2018年1月下旬:欧锦赛

2月中旬:四大洲赛

接下去还有2月底的冬奥会和3月下旬的世锦赛。然后是休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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