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象牙与黄金(六)

第六章    纸牌游戏

 

短节目比赛前一天中午,勇利打开手机端的INS,发现奥川美奈子当天更新了一张自拍,背景正是镜浦的海滩。她戴着奥运徽标的鸭舌帽,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卷起的各色旗帜从拉链敞口处探出头来。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勇利、维克托与美奈子在一家咖啡厅见了面。

“克里斯果然没来吗?”美奈子有点失望。

维克托说:“他很愿意来,但关于比赛,还有点事和他的教练商量。”

美奈子笑道:“我也是随口一问,怎么好意思耽搁选手的正事。”

“如果美奈子愿意,等比赛结束我们可以聚一聚,叫上克里斯和马修,朱拉暖和他的‘Ciao-Ciao’。尤里奥就算了,他和奥塔别克约好了要去首尔玩一圈,真令人欣慰。”

美奈子高兴极了:“当然愿意,那太好了!”

“……维克托,你能不这么称呼切雷斯蒂诺吗?”

“啊,抱歉,习惯了。”

美奈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视,终于说:“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小两口。”

接下去的一个多小时中,美奈子和勇利聊起长谷津的近况。除却出了奥运选手这么一桩事件,长谷津素来是个没有新闻的城市,生活平稳地流淌。舞蹈教室还和从前一样,学生来来去去,坚持下来的不多,有一个男孩特别刻苦,美奈子准备推荐他报考东京的舞蹈学校。乌托邦胜生的生意一直挺红火,除了泡温泉,很多人专程跑去买勇利和维克托的签名照。(一想到去年回家探亲的时候,母亲拿出一堆彩打的照片,维克托不挑不拣,笑眯眯地一一签名的情形,勇利就忍不住捂脸。)真利遇到一位年长的追求者,她本人视为麻烦事,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去冰之城堡学习滑冰的客人越来越多,西郡夫妇每天都很忙碌,他们家的三胞胎到了学龄,因为外表太相似,经常被老师和同学认错,闹出了许多笑话。

至于美奈子自己,她打算下半年去拉丁美洲旅游一圈。

维克托提起在南美某国教当地孩子们滑冰的经历。那是国际滑联组织的普及活动,当地气候炎热,人们从没见过冰场,甚至没有见过自然的冰雪,所以他们制造了一个人工冰场。这对孩子们来说就像魔术,给他们带来昙花一现的快乐。

“滑冰是一项与自然条件关系密切的运动,”维克托说,“我后来才觉得惊奇,勇利的家乡竟然是在日本最南端的九州,而不是北海道之类的地方。我猜想九州的冰雪运动氛围并不浓厚,世界级的选手在那里成长起来的机会,比在圣彼得堡或莫斯科要小得多。所以我能遇到勇利,实在很幸运。”

勇利说:“那披集更不容易。他从小训练的场所是购物中心的冰场。不过听他说,曼谷很快就要兴建大型的专业滑冰场馆了。”

分别时,美奈子将西郡三姐妹做的祝福卡片交给勇利,“明天的比赛加油。我不管你们谁夺冠,把它当成一场演出吧。你已经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了。”

天黑之前,维克托和勇利搭区间车从海滨回到青山环绕的奥运村。在公寓的门厅处,勇利正要道别,维克托给了他一个长时间的拥抱,又亲吻他的头发,“早点休息,睡个好觉,知道吗?”周围不时有人往来,压低声音谈论他们,维克托浑不在意。勇利感到他身体的温暖,紧张的心绪得以平复。

 

根据本赛季各国的综合成绩,以及选手的世界排名,获得本届冬奥会花滑男单项目比赛名额的十二名选手是:俄国的维克托·尼基福洛夫、尤里·普利赛提,日本的胜生勇利、南健次郎,哈萨克斯坦的奥塔别克·阿尔京,中国的季光虹,泰国的披集·朱拉暖,加拿大的让·雅克·勒鲁瓦,美国的雷奥·德·拉·伊格莱西亚,瑞士的克里斯多夫·贾科梅蒂,捷克的埃米尔·尼古拉,以及东道主韩国的李承吉。

与往届相比,平昌冬奥会花滑项目的格局并未发生大的改变,俄罗斯依然处于领跑地位。由于胜生勇利近期的优异表现,日本获得了两个名额,使南健次郎这样的新秀得以崭露头角。正值黄金年龄的奥塔别克·阿尔京和让·雅克·勒鲁瓦被视作冲金热门。中国的季光虹在本赛季练出了后外结环四周跳,节目构成难度大幅提高,也有望摘得奖牌。

 

按抽签结果,短节目比赛中,勇利出场的顺序是第三。现在的他已经能泰然自若地应对各种情况:主场或客场,观众热情或冷淡,出场靠前或靠后,其他选手强或弱……外界因素虽不能说微不足道,但也不至于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他再次出色地完成了《舍赫拉查达主题变奏》,几乎零失误,得到103.43的高分。这不是他的最好成绩,花滑的评分具有一定的主观性,在一定范围内的波动是合理的。维克托不满地嘀咕,说打低了,但勇利表现得毫不在意,催促他快回到雅科夫身边。

维克托握住他的手:“鼓励我,吻我。”

勇利把自己形象的玩偶往他脸上一贴,嘴唇“啵”地一碰:“乖,去准备。”

维克托去热身,勇利在观众席坐下,观看其他人的表现。选手都是熟面孔,他们的成绩与他的预期相差无几,都在90至100分的区间之内。李承吉以一套探戈风的节目取得了他本赛季的个人最佳成绩。披集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冰面,接连摔了两次,看得勇利手心出汗,场边切雷斯蒂诺的神情让他想起自己从前比赛的光景。第二个突破100分的是JJ。接着是奥塔别克,获得102.68分,接近勇利的分数,暂列第二。

终于,维克托穿着银色衣装出场了。

伴随乐声,他开始编织尘世之外的梦境。

关于《星云》,维克托想象过一个故事,他告诉过勇利。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获得永生的人,独自在星系之间旅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忘记了为何出发,也找不到漫游的目的。同类存在过的迹象早已灭失,也许从没有什么同类,是他自己在模糊的久远的记忆中创造了所谓的“同类”。没有交谈的对象,他忘了自己能够说话的事实,每一次从飞船的反光表面看见自己的形貌都使他震惊。有时他不能区分周围的事物和他自身的边界。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什么,是宇宙空间中唯一的神,抑或一粒发梦的尘埃。

从记忆能够追溯的最早的时刻开始,他所有睡眠之外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操纵显示屏上一些浮游的圆点,将它们移动到屏幕中央的方框中,等它们消失,新的圆点出现,如此循环往复。在他的认知中,这是宇宙存续的根基,如果他停止这么做,宇宙就会毁灭。偶尔他也会怀疑,这信念是什么人(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他自己)在头脑中刻印的一个谎言,那么他自身的存在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他仍然相信这些圆点事关宇宙的秩序,将每一个圆点置入方框是他的使命和价值所在。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勇利问道,“编舞传达的是一种深刻的无意义?我不知道我的偶像原来还是个哲学家。”

“我不确定是不是该给它加上一个有意义的结尾。”

“有所谓的结尾吗?”

“想过。”

“说来听听。”

维克托讲了这个永生之人的结局:有一天,当飞船穿越一片尘埃云的时候,他听见了迷人的歌声,很像他记忆中“同类”的声音。在漫长的倾听中,久远的事物在他脑中逐一浮现——闪烁着蓝色光泽的母星,出发时载满人类的飞船,甲板上的舞会,人们在茶余饭后的谈话,保存在数据库中的那些关于科技、历史、文学、音乐的书籍……最终他回忆起自己为永生而付出的无可挽回的代价。在歌声的鼓动下,他尝试振动自己的声带,开始只有无意义的喑哑,但他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的声音,用破损的词汇拼凑成句子。他想起了如何唱歌,与那奇异歌声的共鸣唤起了他胸腹中的情感,对爱与死的欲望。他停下机械地划动圆点的手,命令飞船驶向声音的源头。他知道这是某种具有猎食天性的高阶文明的陷阱,诱饵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和“意义”(在他并非以语言为载体的思维中,这两个词已经合而为一),所以他义无反顾地飞向甜蜜的死亡。

听完故事,勇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严肃地说:“知道吗,这可能是真的。是上一个轮回中你的故事,发生在另外的时空。不过那个你也太可怜了,所以这辈子你来到了地球,变成最受欢迎的维克托·尼基福洛夫,遇到了雅科夫、马卡钦,还有……”

“还遇到了你。”维克托说,“那个可怜的家伙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勇利大笑,双手捧着他的面颊。

节目结束,掌声雷动。分数还没有报出,勇利知道维克托肯定超过了他,他只感到纯粹的开心,还有一点骄傲。大奖赛时不是这样的,当时他得知自己屈居亚军,还有一丝不甘心,但这次不同。也许他和观众一样,也被这个节目的新鲜感和独创性折服。不过明天,他会努力赢回来的。

维克托很快过来和他坐在一起,两人凑近聊了几句,然后面带微笑地观看尤里·普利赛提“释放天性”的冰上摇滚。他的表现可圈可点,不过中间的勾手四周跳被判了降级,分数在奥塔别克之下,暂列第四。

 

“我为你骄傲。”勇利又一次表达了心声。

维克托也很高兴。两人租了自行车,沿着海滨大道骑行了一段路程。风仍有些冷。他们钻进一间小酒吧,点了一杯混合果汁、一杯干马天尼。维克托看见桌上有一副纸牌,随手抽出来,给勇利变了个小魔术。正巧勇利知道这个魔术的窍门,但还是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维克托有些尴尬,放下纸牌:“你看出来了吧。”

“……我的演技很烂吗?”

“和我差不多。”

他们又开始笑。今天走出赛场的两人特别兴奋,总是为一点小事傻乐起来。

维克托摆弄着手中的纸牌,将它们在桌上摊开,花色向上,形成两排扇形。

“勇利,来玩一个游戏吧。如果以扑克牌来比喻你心目的我,会是哪张牌呢?把它挑出来。来吧,凭直觉。”

勇利思索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方块K。

维克托拣起这张牌:“让我来猜一猜。钻石,闪耀的;国王,代表至高的地位。这是索契大奖赛之前,勇利所认识的我。”

勇利点头:“是作为明星的维克托,所有花滑选手的向往。”

“只是这样吗?”维克托将牌贴在嘴唇上,看着勇利,“可以再选一张。”

勇利又挑出一张,黑桃Q 。

“黑桃皇后?”

“手持长矛的女神,引领我不断向上。是作为教练的维克托。”

“哇哦。如果再选一张呢?”

勇利把手按在红心ACE上。维克托笑了:“当然。”

他把勇利选择的三张牌拿在手中,自己也从桌上拿起一张牌,加入其中,“梅花J,我想成为勇利的骑士,守护你的胜利。现在这四张牌就是我,它们是勇利心中不同形象的我。也许不止四张,还有更多的‘我’。”维克托切乱手中的牌,“有时我觉得勇利对我的态度很矛盾,大概是因为这些形象相互冲突的缘故吧。”

勇利看着他手中的动作,觉得可能真是这样。当维克托初到长谷津的时候,他渴望将他拽下神坛,与自己建立亲密的联系。当他们朝夕共处之后,他又怀念那个遥不可及的维克托,怀念那种憧憬、渴望的感觉。

维克托让四张牌重新混入牌堆,拢成厚厚一叠,重新洗牌、切牌。

勇利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维克托让他在背面向上的牌堆中抽选一张。

维克托肯定使用了别的诡计,勇利抽到了那张红心ACE。

“这是天意。以后你的小脑袋瓜可以少胡思乱想一点了。”

“可是胡思乱想对我有帮助。”勇利嘟囔着。

“是吗?那就继续吧。但别忘了你抽到的牌。”维克托拍拍手,“好了,现在该回去训练了,为了明天的比赛。”


TBC


*下回预告:重演《罗恩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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